作者
欧阳修欧阳修(1007年8月6日-1072年9月8日),字永叔,号醉翁,晚号六一居士,江南西路吉州庐陵永丰(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)人。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、史学家。 查看欧阳修详细介绍
原文
环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,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,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。峰回路转,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。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醉翁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若夫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暝,晦明变化者,山间之朝暮也。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。朝而往,暮而归,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也。
至于负者歌于途,行者休于树,前者呼,后者应,伛偻提携,往来而不绝者,滁人游也。临溪而渔,溪深而鱼肥;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洌;山肴野蔌,杂然而前陈者,太守宴也。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,射者中,弈者胜,觥筹交错,起坐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。苍颜白发,颓然乎其间者,太守醉也。
已而夕阳在山,人影散乱,太守归而宾客从也。树林阴翳,鸣声上下,游人去而禽鸟乐也。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醉能同其乐,醒能述以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。
翻译
环绕滁州的都是山。那西南的几座山峰,树林和山谷尤其优美。远远望过去树木茂盛,又幽深又秀丽的,是琅琊山。沿着山路走六七里,渐渐听到潺潺的流水声,是一股水流从两峰之间飞泻而下,是酿泉。山势回环,路也跟着转弯,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地,飞架在泉上,那就是醉翁亭。建造这亭子的是谁呢?是山上的和尚智仙。给它取名的又是谁呢?太守用自己的别号(醉翁)来命名。太守和他的宾客们来这儿饮酒,只喝一点儿就醉了,而且年纪又最大,所以自号“醉翁”。醉翁的情趣不在于喝酒,而在欣赏山水的美景。欣赏山水美景的乐趣,领会在心里,寄托在酒上。至于太阳的升起,山林里的雾气散了;烟云聚拢来,山谷就显得昏暗了;或明或暗变化不一的景色,是山中的早晨和晚上。野花开了,有一股清幽的香味;好的树木枝繁叶茂,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;天高气爽,霜色洁白。水面下降,隐石出现,这就是山中的四季景色。早晨进山,傍晚回城,四季的景色不同,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。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欢唱,走路的人在树下休息,前面的人呼喊,后面的人应答,老人弯着腰走,小孩子由大人领着走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的,是滁州的人们在出游。到溪边钓鱼,溪水深并且鱼肉肥美;用酿泉造酒,泉水清并且酒也清,野味野菜,杂七杂八的摆放在面前的;那是太守设的宴席啊。宴会喝酒的乐趣,不在于弹琴奏乐,投壶的人中了,下棋的赢了,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,人们时起时坐,大声喧哗,这是宾客在尽情地欢乐。苍老的容颜,花白的头发,醉倒在众人中间,是太守喝醉了。不久,太阳下山了,人影散乱,宾客们跟随太守回去了。树林里的枝叶茂密成林,鸟儿在高处低处叫,是游人离开后鸟儿在欢乐地跳跃。但是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快乐,却不知道人们的快乐。而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,却不知道太守以游人的快乐为快乐啊。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欢乐,醒来能够用文章记叙这乐事的人,是太守啊。太守是谁呢?是庐陵欧阳修吧。
赏析
1.主题及内容介绍
《醉翁亭记》是一篇情景交融的山水游记散文。全文以"乐"为线索,既展现了滁州四季美景与官民同游之乐,又暗含作者贬谪后的复杂心境。四十岁的"醉翁"形象,既是寄情山水的闲适,更是借酒消愁的写照。文中"醉翁之意不在酒"的宣言,道出了其双重寄托:既醉心自然之美,又沉醉于与民同乐之中,将政治失意的苦闷巧妙化解于山水之乐间。
2.写作手法
设问:“作亭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。”两个设问句,自问自答,由写景巧妙地过渡到记事。道出醉翁亭的来历,点出太守却不言明,设置悬念。
对偶:“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瞑”描绘出山间两幅对比鲜明的朝暮画面。
自然环境描写:文章以“环滁皆山”开篇,全景式勾勒滁州群山环绕的地理格局。随后镜头逐渐聚焦至西南诸峰,以“蔚然而深秀”点出琅琊山的独特风姿,再以“酿泉”为线索引出醉翁亭,形成由远及近、由面到点的空间层次。这种递进式描写不仅展现自然景观的秀美,更暗含作者对理想境地的追寻。
衬托:以景衬情,“山水之乐”实为作者被贬滁州后寄情山水的心理写照。通过描绘醉翁亭的幽静与四时之美,衬托其远离朝堂纷争的旷达。以人衬景,百姓“负者歌于途”的欢乐场景,衬托出滁州政治清明、民生安乐,衬托太守治理有方。
3.分段赏析
第一段写醉翁亭之所在,并引出人和事。分五步突出醉翁亭。采用"远眺—近观—特写"的递进式描写,从"环滁皆山"的宏大视野,到"林壑尤美"的局部聚焦,再到"翼然临泉"的亭台特写,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。作者接着转向叙事抒情,用两个短句自问自答,道出亭的来历:“作之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。”同时点出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”。这段层与层间过渡巧妙,由山而峰,由峰而泉,由泉而亭,由亭而人,由人而酒,由酒而醉翁,再由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引出“山水之乐”这一全文的核心命意。句句相衔不着痕迹,给人完整的“山水之乐”的印象。
第二段分述山间朝暮四季的不同景色。作者先以“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瞑”的工整对偶,在光影变幻中捕捉山林的晨昏之美;接着用“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”等四个紧凑的意象群,将四季更迭浓缩在二十余字中。在极写欢乐中,把太守复杂的心境,也微妙地表达出来了,更通过"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"的感悟,将自然之美升华为永恒的精神愉悦。
第三段写滁人的游乐和太守的宴饮。在描绘滁人游乐场景时,"负者歌于途,行者休于树"的市井百态,与"临溪而渔,酿泉为酒"的田园情趣相得益彰,共同构成一幅北宋民间风俗画。而太守宴饮的描写,"觥筹交错,起坐而喧哗"的热闹与"苍颜白发,颓然乎其间"的静默形成强烈反差,体现太守与下属关系融洽,“政通人和”才能有这样的乐。
第四段,写宴会散、众人归的情景。作者从禽鸟之乐,宾客之乐及太守之乐的不同内容和感情的对比中,推论出“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”醉了,能与民同乐;醒了,能写《醉翁亭记》一文的,就是太守欧阳修。笔墨简练含蓄,寓意深远。
4.作品点评
《醉翁亭记》以"乐"为文眼,通过"醉翁之意不在酒"的独特宣言,展现了欧阳修贬谪时期复杂的精神世界。文章在描绘滁州山水之美的同时,将儒家"与民同乐"的政治理想与道家寄情山水的超脱情怀熔于一炉,形成"乐中寓忧"的独特意境。艺术上,文章创造性地运用二十一个"也"字句,骈散相间的句法既保持赋体的韵律美,又兼具散文的流动感,形成抑扬顿挫的独特节奏。这种形式创新与"醉翁"形象的塑造相得益彰——从早年"无饮酒"的谨慎到贬谪后"颓然乎其间"的放达,暗示了作者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与精神突围的尝试。全文在清新明快的山水描写中,隐含着对昏暗时政的微妙批判,使这篇抒情散文兼具审美价值与思想深度。




